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青砖上。

伙计们立刻上前,“啪”地合上大樟木箱盖,抬起沉重的箱子往暗室拖。银锭在木箱里挤压碰撞的闷响,此刻在空旷的地下金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郑元和没有看门,也没有去看地上的碎纸。

他微微偏头,目光投向上方。

金库顶端,一个碗口粗的青铜通风管里,正传来极其微弱的异响。

“叩——叩叩——”

两短一长。停顿。再是三下急敲。

这是平康坊教坊司后院捣衣的节奏,也是他和崔晚音约定的暗语。声音通过冰冷的金属管壁被放大,清晰地落入郑元和耳中。

外面的局势变了。青狼帮的人没有继续在云韶阁外骂街。外围的打手正在快速集结,目标已经从破败的乐伎院,转移到了郑元和此刻所在的金钩坊地下金库。

他们在武力收网。

郑元和深吸了一口带着樟木防虫药味的空气。左肩的血痂随着胸腔起伏又裂开了些,温热的血顺着粗布里衣渗出来,贴在皮肤上。

他忽然转身,走到金库的墙角。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账本,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用于记库房账目的黑炭条。

“还不滚?”商红萼的手指紧紧扣着紫檀太师椅的扶手,丹蔻几乎要掐进木头里。

郑元和没理她,直接面对那堵刷得雪白的粉墙。

手腕一动。

炭条在墙上狠狠划下一道粗黑的横线。

“你在干什么?!”旁边的管事脸色煞白,冲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炭笔。

“让他画。”商红萼抬了抬下巴,死死盯着那个青色背影。

郑元和的炭笔没有停。他在横线上面画了几个圈,写下“飞钱”、“白银”。横线下方,画了密密麻麻的散点,写下“铜板”、“绢帛”。

“大唐的钱,分两层。”郑元和一边画一边开口,声音在金库里带着轻微的回音。

“你们这些地下暗庄和外邦人,玩的是上面的白银飞钱,做的是大宗流转。底下平康坊的小贩、赌徒、青狼帮的打手,用的是铜板绢帛,做的是零碎进出。”

他在“飞钱”和“铜板”之间画了一个巨大的漏斗。

“平时,大通柜坊这样的池子在上面兜底,你们金钩坊在中间抽水,青狼帮在底层放高利贷收铜板换白银,层层上供。这是一条水不流空的河。只要底层人还在赚钱还债,这条河就永远有水。”

郑元和转身,炭笔重重戳在“青狼帮”三个字上。

“但今天早上,云韶阁周边罢市了。”

商红萼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
“西市连一粒米都不卖。那些底层的穷鬼借了青狼帮的高利贷,现在既买不到东西,也开不了工。”郑元和看着她,“这意味着,青狼帮现在手里攥着的,全是要不回来的坏账。”

管事冷哼了一声:“大唐钱庄千百家,哪天没有穷鬼还不钱?几笔坏账算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不是几笔。是全部停摆。”郑元和没有看管事,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商红萼脸上。

“而青狼帮用来放贷的本金,是你们金钩坊给的。”

郑元和扔掉炭头。

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
“上面,大通柜坊的资金链被外邦人抽干。下面,青狼帮因为罢市爆发了海量坏账。”

他双手撑在桌案上,身体前倾,逼近商红萼。

“商老板,你这中间抽水的水槽,已经被两头彻底堵死了。”

商红萼冷冷地看着他。

“郑公子,你读书读傻了吧?”她突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金库里显得有些尖锐,“我金钩坊在长安盘踞十年,靠的难道只有那点账面上的飞钱流水?”

她转头看向那个还处于惊恐中的管事。

“去,走东三坊的暗道。通知城外货栈的赵掌柜,把压在仓库里的三万匹越州丝绸立刻拖到西市。现货抵押,不管哪家胡商,直接按九成价吃进换现银!”

管事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一条极窄的石阶跑去。

商红萼重新坐回太师椅。
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着护甲。

“系统性风险?”她学着郑元和刚才吐出的词汇,语气里满是嘲弄,“大唐是认实物的。只要我手里有丝绸,有粮食,大通柜坊就算今天塌了,明天我也能再建一个池子起来。”

郑元和站直了身体。

他拉过一把交椅坐下。

左肩的刺痛让他皱眉,他只能用右手按住膝盖。

一炷香。

两炷香。

红烛烧下去了一截。墙角的漏水滴答作响。

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连环磕碰的动静。

那个管事不是跑回来的,是滚回来的。

他身上的绸衫扯破了,鞋跑丢了一只,脸上全是灰土,连手背上都蹭破了一大块皮。

“东家!”

管事直接扑倒在商红萼脚边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货栈……货栈那边……”

“丝绸拉出来了没有?”商红萼猛地站起来。

“全被锁死了!”管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木腿,手指抠得发白,“昨天半夜,波斯邸的胡商突然下了海量的定金契。咱们存在城外的所有丝绸、麻布,连带压舱的香料,全被溢价冻结了!按规矩,十天内只要他们不补尾款,哪怕烂在库里,我们也一匹都不能动!”

“啪。”

商红萼手里的丝帕掉在地上。

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,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。

现银被抽干。

实物被锁死。

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倾轧。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、针对整个长安黑市流动性的精准绞杀。外邦人早就看穿了金钩坊的底牌。

而在她对面。

郑元和的脸上没有半点意外。

“很惊讶吗?”

郑元和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
“那个抽干你上游资金的萧景桓,也就是你们眼中的财神爷。他现在正掐着你脖子,把你当成砧板上用来绞杀我的肥肉。”

商红萼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染血的书生,喉咙发紧。

这书生什么都没有,但他看透了所有的底牌。

“现在,外邦人做空了你的盘子。”郑元和声音没有起伏,“只要明天市面上流出金钩坊实物亏空的消息,全长安的黑帮和赌坊就会来你这里挤兑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。

“此刻全长安,只有郑某人手里捏着云韶阁几万人的舆论基本盘。只有我能帮你稳住底层,平抑这场即将到来的挤兑风暴。”

商红萼死死咬着嘴唇,牙齿渗出了血丝。

“哐当!”

头顶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
紧接着,是密集的脚步声、铁器摩擦青砖的刺耳声,以及粗暴的砸门声。

灰尘簌簌地从天花板的缝隙里落下来,掉在桌案上。

青狼帮的人到了。

“商红萼,开门!”

上面传来青狼帮头目气急败坏的吼声,穿透了厚厚的石板。

“交出那姓郑的!另外,把我们上个月押在这儿的银子,连本带利全吐出来!”

武力催收。

在金钩坊最虚弱的时刻,这条被外邦人喂养的狗,直接反咬向了曾经的主子。

商红萼的身体晃了晃,跌坐在椅子上。